它们在今天不死
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黎 明
像一只鸽子
黎明之前的亲人抱玉入楚国
陈可抒，本名陈哲，1983年生于河北省秦皇岛市青龙满族自治县，曾就读于大连理工大学、北京大学。诗人，诗评人，专栏作家。常年经营公益组织“可抒诗歌训练营”。
伏在一具斧子上
1985.1.12
在昌平的孤独
将梵高的绘画、海子的诗、陈可抒的评注，放到一起，天空之上的谜团，仿佛清晰了许多。
盘在床底下
林间的太阳砍断你
Still Life - Vase with Fifteen Sunflowers, 1888
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
雨夜偷牛的人
秋天收起他的双腿
在光明的景色中
放在泉水中
理想的追逐何其之难，很可能死于中途，而又要担心死后被人嘲笑，正如杜甫所写：“常恐死道路，永为高人嗤。”
它们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命早就在算你
9.它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粮食全部用来吃和繁殖，暗指它们不能做为去往远方的口粮。这层意思在《黑夜的献诗》中也有出现，而且更加明显。
你坐在碗沿上
开放了彩色的葵花
以及其他的孤独
这首诗的副标题是“给凡·高的小叙事：自杀过程”，这首诗为梵高而写，诗中的“我”，指的是梵高。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壳里
3.肉体……不能分裂：指肉体已经被压迫得“裂开”了，但心中对理想的信念未曾更改。对半分裂的瓶子象征肉体，瓶里的水象征灵魂。
怅望祁连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天空上的大鸟
在本诗中，牛代表灵魂，诗人身体里的牛被“小偷”偷走了，小偷也变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牛以及雨夜偷牛的意象，都是海子为这首诗特别创造出来的。
孤独是一只鱼筐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或马骷髅中
秋 天
像伏在一具琴上
小花死在回家的路上
断了两根骨头
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马匹
Wheatfield with Mountains in the Background, 1889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我不能放弃幸福
另一只老虎，正在追逐理想的路上，正在“水面上渡过”，也遭受了“你的笑声”。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11.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语双关，既指懵懂的村民对海子的质问，也指海子对理想的质问，即对于这种看不见希望的生活的怀疑。
正在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
4.断了两根骨头：象征老虎的尊严被挫伤。
梦风的猎鹿人
贯穿全诗的依然是梭罗的自然主义思想。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在我做梦的身子上
你裹着布匹
2.葵花：比喻在梦中所呈现出的真实而美丽的理想。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一直在证明
雨夜偷牛的人
像一只鸽子
2.扑打面颊：指人们面朝土地背朝天地劳作，溅起的泥土打在脸上。
我以痛苦为生
扑打面颊
来到村口或山上
死亡之诗
1.水：指空气。暗指心理的压抑，使自杀者有溺水的感觉。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评析：
是动物的最后情感
雨夜偷牛的人，是一个类似于上帝的形象，他收集了我的理想，又将我的灵魂带走，当这一切完成后，他又兴高采烈地“变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就像是老师教导学生完成了一幅极好的画作之后，自己也高兴得忍不住画了起来。
那是在五月。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
葵花，即向日葵，是梵高画作中十分常见的元素，它也因为所呈现的热烈、艳丽等感觉，成为了梵高个人气质的代表。所以，在本诗中，采摘葵花的意象便有了鲜明的指向。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2.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指尘世中的海子。野蛮，与文明相对，指不开化、不能追求理想的状态。悲伤，指沉睡的海子无法“醒来”、无法追逐理想，而感到悲伤。
啃你的脚背
肉体，水面的宝石
结结实实
6.你把枪打开……篮子上：指用枪自杀。本想离开故乡，像鸽子一样飞，最终却仍然无法摆脱被装在篮子里售卖、没有自由的生活。
成群的阳光照着大猫小猫
7.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指尘世中的海子在情感上一直被故乡所束缚。乡村即养育海子的故乡，因为强烈的感情，海子无法决绝地脱离它，但它又是海子追寻理想的羁绊，只会使海子感到“空虚而寒冷”。
或相反
我
在爱情中失败
爬进了我的窗户
秋天红色的膝盖
1.雨夜偷牛：比喻从身体里带走灵魂。牛，隐喻灵魂。这是一个隐秘发生的过程，所以有雨夜的掩护。
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
我被带到身体之外
我生下来时哭几声
4.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指十个理想的海子唤醒了尘世中海子的灵魂，去往远方。你，指尘世中海子的灵魂，是一个类似于马的形象。
尽管我不喜爱自己
我仍在沉睡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海子从梵高的生命和死亡中得到了很多启示，这首诗虽然是为梵高而写，但其中所倾注的感情，都是海子自己的。
仍然是吃米的老鼠
注释：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林间的太阳砍断你
你脱下黑色的女靴
8.我觉得自己很美：指我觉得这样死亡的方式非常美。
倒在猩红的篮子上
一两根树枝伸过来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断腿的老虎顺河而下来到我的
你不用算命
仍像葵花田中
你不用算命
伏在下午的水中
秋天收起八九尺的水
身体中偷走
黎明之前双腿被砍断
评析：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美丽笨拙的鸽子
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还有绳索
安放在肩膀上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月光照耀仲夏之夜的脖子
水波温柔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1.彻底干净的黑土块：一般而言，干净是不能用来形容黑土块的，此处是指黑土块的内在的灵魂很纯粹、很干净。
像砍断南风
像砍断南风
就盖住城市的尸体
在写诗的感情中，主人公同时也是海子，梵高便是海子的上帝，是海子的“雨夜偷牛的人”。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一块埋葬老虎的木板
断腿的老虎顺河而下来到我的
1989.3.14 凌晨3点-4点
或者我的脑袋是一只猫
四个段落，分别是三种死亡方法：斧子、绳索、枪。海子对待死亡毫无恐惧，相反，还将死亡看成“琴”。他所念念不忘的，便是对理想的坚持——瓶里的水、鸽子，这两个意象都是海子的精神写照。
半截泡在沙滩上
本诗的第三段，“我”的指向是不断变化的，如：
断了两根骨头
自杀者之歌
是对半分裂的瓶子
3.火红的老虎：指老虎有着火红的、热情的心。
肉体，水面的宝石
一块埋葬老虎的木板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海滩上为女士算命
葵花之外，我是世界上
植物没有眼睛
Wheatfield with Crows, 1890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倒在猩红的篮子上
在光明的景色中
伏在一具斧子上
在我成形之前
在我的身体中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注释：
孤独不可言说
盘在床底下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Wheat Fields at Auvers Under Clouded Sky, 1890
水深杀我，河流的丈夫
一晃，竟然三十年过去了。与海子同辈的诗人，都已成为长者，海子离世时，才刚刚降生的孩子，都已开始背负生活。海子的诗与死，仍然是盘旋在人间的未解之谜。
命早就在算你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证明不了什么
注释：
黑玻璃，白玻璃
死亡之诗
沉到水底
身体中偷走
射下雪来
踩在青草上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5.还有绳索……像砍断南风：指还有一种死亡的方式是拿出盘在床下的绳子到树林里自缢。“太阳砍断你”指的是在阳光下断气。
麦地
它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远去
我仍在沉睡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把我从人类
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雨夜偷牛的人
从一颗樱桃
评析：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5.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指老虎追逐理想的决心在嘲笑中被冻结。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死亡之诗
太阳或者钞票上彩色的狗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两根树枝伸过来
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
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
自己变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
伏在下午的水中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我们都是卑微而渺小的黑土块，活在人间，便是一段珍贵的旅程。太阳、水波、白云、青草……美丽的自然，都是赐予人类的珍宝。
挂着冬天的身份牌
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1.十个海子：十个海子指的是幻念中海子的十个分身，他们可以自由地追求理想。
窗前
Sower with Setting Sun, 1888
是鱼筐中的泉水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收起我的黎明之前的头
久在绝望之中的海子，首先幻化出“十个海子”，即他的理想而光明的状态，仿佛过去曾经有过十个前辈成功地破茧成蝶，而他们能够把自己拯救出来。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窗前
树叶飘飘
是对半分裂的瓶子
埋葬半截
8.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指尘世生活在物质上是丰收的，却遮住了代表精神追求的窗户。
自杀者之歌
太阳强烈
我的手指正好十个
把我从人类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活在珍贵的人间
我的脑袋就是我的边疆
在海子生命中，有一位对他影响至深的画家：梵高。大家对梵高都不陌生，尤其梵高后期的创作，丰富浓郁的色彩和独特的笔触，令人过目难忘。海子一生热爱梵高，亲切地称他为：瘦哥哥。
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
4.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将斧子比做琴，意为死亡如歌。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那双采摘的手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采摘葵花
你举着筷子
即便是老虎，在死后也仍然得不到承认，也要遭受嘲笑。
一条干涸的河
评析：
嘴唇吹灭很少的云朵
The Roubine du Roi Canal with Washerwomen, 1888
于是马匹无比安静
秋天一定在努力地忘记着
于是非常高兴
跪在地上
只要劳动就足够了，“泥土高溅/扑打面颊”，像植物一样单纯而幸福地活着，雨水就是我们的爱情。
因为我的存在
海子最后的诗作之一，其中最感人的是海子极其挣扎的心路历程：
春天，十个海子
明天是海子逝世30周年。
地球在你屁股下
正在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
秋天收割的脖子。我的百姓
3.美丽笨拙的鸽子：比喻采摘葵花的手。既因为鸽子和手的形象很接近，也因为将手比喻成鸽子，能体现出手的灵活、轻盈、毫无束缚。鸽子自然是美丽的，因为采摘梦中的葵花并不容易，所以也是笨拙的。
被一种笑声笑断两截
在自己的理想中死去，以彩色的、绚烂的方式，梵高的这种自杀方式，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所以被尊奉为“第一头母牛”、“死的皇后”。
在明天死去的马匹
3.你和我：指尘世中的海子的灵魂。
鸽子的后脑勺
注释：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被一种笑声笑断两截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雨夜偷牛的人
麦地
7.第一头母牛：指灵魂去往极乐世界的第一人。从此之后，后来者才纷纷以这种方式进入极乐世界，我的死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引导的意义，所以是母牛和皇后。
觉得你温暖，美丽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一位少年人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
被你灼伤
断腿的老虎来到“我”床前，是否能够寻求得到足够的慰藉？恐怕不能。
像伏在一具琴上
——给凡·高的小叙事：自杀过程
的老虎
泥土高溅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10.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指村庄里混沌而没有追求的思想席卷四方，使全体陷入无知，既看不到黑夜的痛苦，也看不到黎明的可贵。
我是知冷知热的白花
6.葵花之外：指我的灵魂被带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超越了美梦，超越了想象。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的老虎
我不声不响地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是一颗梨
第一个“我”指的是我的灵魂，第二个“我”指的是我的肉体。这种含义不断变化的写作手法表现了肉体与灵魂初次分离时的模糊、不确定，在一段时间里，两者并没有完全分离，我既是肉体，又是灵魂。这种写法在很多诗中都出现过，比如《马》。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唯一的亲人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答 复
诗人、诗评人、专栏作家陈可抒，用六年世间，将海子抒情诗全集逐首评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按图索骥的视角，打开海子的生命密码。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在梵高的画作中，虽然《母牛》《午睡》等作品中涉及了牛的形象，但这样的画作极少，牛也并没有被梵高赋予出特别的内涵，牛并不是梵高画作的代表元素，像向日葵、柏树一样。
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它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在诗中，主人公是梵高，雨夜偷牛的人，是梵高的上帝。
我的呼吸
我觉得自己很美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像收起八九尺的水
死亡之诗
我盯住人们死看：
6.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指尘世中的海子一直经历黑夜笼罩的痛苦，一直生活在冷酷的环境里，所以倾心于以死亡的方式获得灵肉分离。
泪水打湿
2.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老虎象征敢于追逐理想的勇士，他们在死亡后都埋在一起，而我也身在其中。
别人看见你
第一段的笑断木板，写的是“我”，最后一段的笑断木板，写的是所有的老虎。
窗帘一掀一掀
3.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指爱情对人类的滋养，就像雨水对植物的滋润。
我死去时别人又哭
4.把我从人类身体中偷走：此处的我，指我的灵魂。以下类同。
还有绳索
注释：
神秘的质问者啊
在没有成功之前，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老虎。
或者我干脆就是树枝
整首诗写得很轻快、艳丽。
一位少年去摘苹果树上的灯
我仍在沉睡
这是我的马匹
兴高彩烈地奔跑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我的眼睛
1.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指我死亡后得不到真正的承认，嘲笑的声音使我不得安宁。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疑似是1986年11月前后所写。
你把枪打开，独自走回故乡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春天，十个海子
在我睡梦的身子上
5.你被劈开的疼痛：指尘世中海子被劈成灵魂和肉体，灵肉分离是疼痛的。
5.我仍在沉睡：此处的我，指我的肉体。以下类同。
我仍在沉睡
窗帘一掀一掀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6.断腿的老虎顺河而下来到我的/窗前：指尊严被伤害的老虎来拜访我，倾诉或者寻求慰藉。
评析：
第一头母牛
你把枪打开，独自走回故乡
2.窗帘……伸过来：指有风吹动着窗帘，像是有人能发现并拯救，而窗户里出现的树枝也像是伸出援助的手。但实际上都没有用处。
这首诗写的是一次小叙事，是一次自杀过程，既是描述梵高的自杀过程，也是海子想要遵循的、为自己设计的自杀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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