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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节便是吃饺子,招待那世上七十叁人权威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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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戊戌年的冬月很暧昧,小雪没见雪影子,大雪没见雪模样,西安,这个北方的城市,在入冬以来,没见到过一星星雨雪,干劽的大地,土哄哄的乡村,城市里来回奔忙的防尘洒水车,太阳倒是每天笑眯眯地照着大地,减轻了寒气,冬至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地来了!

抵达“中国时间”,迎接这大地二十四位尊贵的客人!

    农耕时代的远去,却留下了农耕文化给工位文明和石油农业时代的人们平添了许多谈资和聚餐的由头。饺子就是籍由着冬至走进了家家户户的餐桌和生活。

大地有二十四位尊贵的客人。就像巴黎圣母院的那个善良的敲钟人,他们对天象和器物的光芒有着清晰的时间刻度,他们从不爽约,信守着对大地的承诺。就像麦子长披针形的互生的叶子,这些客人都有各自的天空的高度,绝不复制前者的气息,却又一脉相承,和融共生。每一位客人的到来,都是人间的节日,明亮而饱满。蓬荜生辉、流金溢彩、花团锦簇,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好词恰如其分。

    一个小学生说:冬至就是吃饺子,我说冬至是要吃饺子的,但绝不是冬至就是吃饺子!

这就是二十四节气。

    冬至那天煮在每个人手机里的饺子绝对要比餐桌上的多,人们已经无需依巡节气来作务庄稼,安排生产,节气的意义也就是飘在大家手机里被抄来抄去的节气物候和节气养生语录。

“我独期盼冬至,一位叫“冬”的客人来了,我就去掘慈姑,给他做米饭焖慈姑吃,饭熟,菜也熟,一个懒惰的厨人,很想尝一尝慈姑的滋味。”

      我在冬至那天也不免'俗,陪着一群孩子包饺子过冬至,抽空回家给老母亲包了素馅的饺子。

在刘学刚先生这篇《慈姑》的结尾,冬至是他生命里必然到来的一位贵人。

      第二天才安心自在地在回到启稚农园安心自在地寻觅感受。

慈姑生长在故乡的洪沟河的浅水里,春天生戟形的三尖叶,夏天开银白的四瓣花,霜降时节茎叶枯黄,地下的球茎悄然成熟,冬至时节粉嫩滑润,爆炒红烧煮汤均可。在我的故乡,冬至的到来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冬至大如年,旧时谓之冬节、交冬、亚岁。每家每户都要包饺子或馄饨吃。如果没有吃上饺子,这一年的冬至等于没过。哪怕生活拮据,也要磕打磕打笸箩面瓮等家什,寻一些地瓜面,擀面皮包水饺吃,馅料是白菜叶萝卜缨,以一大锅咕嘟咕嘟的热气为乐。多年之后,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看着看着,我的眼窝子发浅,浅得兜不住眼泪了。孟元老,这位漂在南宋的北宋人,多像我失散多年的兄弟,突然在异乡寒冷的街头相逢,嘴里不停地呵着热气,眼泪汪汪地说着童年旧事,冬天的风从我们中间鱼贯而过,把我们的思绪扯得很远很远。

      农园里的果树已经修剪完了,红薯秧子也晾晒干了,那可是羊儿们冬季的草料;果树下的地,还有给明年春天种植留的地,也统统翻了一遍,为的是让土地好好休养生息土地,可以将表层越冬杂草清除,还可以将有害生物和微生物翻入下层深埋,油菜田也锄了一边,这当然会让来年的耕作省了很多事,不过我很快我发现了问题:我最爱的荠荠菜,也被清除掉了,因为对于农民来讲,荠菜也是杂草哇。

我的一生是从故乡春天的某个节气开始的,如今进入洁净晴朗的秋天。我怀念酷暑里的热血青春,期待拥有冬日的安静与沉思。冬至是一个安静之节。《后汉书》:“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每一个新的节气的到来,我都把自己放逐出去,放逐到某个安静的村庄,以及敞亮的田野。这些年,我去的多是一些郊区的农村,即使是同一个村庄,我也选择不同的道路进入,仔细辨认每一个节气的独特表情,还有农民的积极应对。高高的房屋推倒时长长的叹息,青青的禾苗折断时低低的啜泣,这一切都是表象。村庄何去何从,节气习俗等传统文化如何落地,如何把顺应自然节律结出的健康果实呈现给大家看。这一切唯有行走才能接近,唯有接近才能思索生活的种种可能性。

      几位能工巧匠的老师傅们在核桃树林里利用我们收集的木料建造儿童体验器械,因为有的枝条碍事,就用锯子锯掉了,立马,大量得汁液流了出来,有经验的师傅说,剪树应该在十一月剪,那时候树的汁液收在根里,到了冬至得时候,汁液就开始输送上来了,这时候剪树,损伤就比较大了。看着“泪流”满面的核桃树,我心里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在国道南面的那个村庄,完全符合我们对宜居宜乐理想村庄的想象。房屋成排成行,高门楼,一律的青砖红瓦,红砖点缀的青石道贯穿其间,青石道两侧栽有笔直的柿子树,树枝上挑着几颗红红的冻柿子。状似磨盘的大红柿照亮秋天的时候,我来过,偌大的村庄空荡荡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柿树上飞来飞去。就像我每次离开故乡都要五步一回望那样,一位老婆婆突然出现在我的回望中,出现在树影婆娑的青石道上。她佝偻着身子,像背着一捆柴草那样缓慢地移动着,前倾的身体下面,藏着乳香、啼哭、怀抱、水瓢、玉米、热粥,如今只有一个马扎,伴随着身体晃晃悠悠的。我用相机镜头慢慢拉近,一直拉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的距离,仓皇转身,逃离。

  仔细看一看桃树的枝条上似乎也比原来润了一些,腊梅花开的更多,有些海棠花,已经不完全花芽了,有了花苞的迹象,梅树的枝头,花芽已经很饱满,能抵两个米粒大小了。

村庄里没有牛羊没有草垛没有垃圾没有违建,有花岗石有绿化树有景观灯有汗蒸房有艾灸馆,很少有人的身影。村庄努力打扮成城市的样子,日常衣食住行也模仿着城市的生活方式。村庄东面是一处建筑工地,工地的铁皮围墙更像一道紧箍咒,箍紧的是喘息中的村庄。从楼盘广告语看,这里将崛起一座距璀璨不远、离自然更近的高层商住楼。颇有意味的是,临时建筑围墙上贴了传统的剪纸年画,做成了一面会说话的围墙,口口声声传统文化。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之日,这些剪纸年画将成为一堆建筑垃圾。东面的高楼西面的城市愈加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城中村的饮食起居。

    迎春花那红红的花芽里也已经透出黄色的身影,只等着第一缕春风吹来,这位黄花姑娘就会展露出她灿烂的花容!

村庄的南面是一条河流,河上是一座新修的水泥桥,桥下的水哗哗向西流着。此处东面是老鼠岭,地势东高西低,水流和村庄向往城市的文化走向是一致的。两岸的杨树掉光了叶子,河水却像是流淌在盛夏的浓绿里,涌动着大团大团暗绿的色块,和城市下水道流出的污水并无二致。在桥上,我站了足足五分钟,打了两个寒战,很应景地想起了古人的冬至诗。“子月生一气,阳景极南端”,冬至一阳生,为节气轮转之始,亦是生命转化之机。兴尽悲来,韦应物转入了对旧事的回望,禁不住泪流满面:“已怀时节感,更抱别离酸。”日晷影移,时节易逝,敏感细腻的古人在岁首冬至回顾过往,往往感伤人生的聚散无常,他们从不忧心故乡的山川河流会断绝和大地的关系,和记忆的关系。“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诸如此类的好句子,在他们看来,描写的其实都是他们的故乡,故乡还以天蓝地净山清水秀的样子在原地等着他们。一个人的被抛弃不是流落他乡,而是故乡面目全非,旧日痕迹荡然无存,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

    小时候老听妈妈说 冬至一阳生,并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听妈妈说,数九不是数寒呢,而是数暖呢,也不理解。而今我知道了冬至这一天太阳走到了最北端,开始折身往南走,往暖和的地方走,当然前期寒气的惯性还在,所以才有了后面的小寒,大寒。我也知道了早在二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时代,中国就已经用土圭观测太阳,测定出了冬至,它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订出的一个,时间在每年的公历12月21~23日。而在西周时期是以冬至可是一年伊始的新年呢,作为世世代代生长在西周故地丰镐遗址所在地的我似乎对于冬至更有情结,那毕竟曾经是我们老祖先的新年呀!

能够照亮大地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空,光芒投射到院墙上,站立的鸡上,颠着屁股儿的小狗上,创造了丰富多姿的阴影。这些大地上短短长长的阴影让我心安。前些日子,雾霾遮蔽了天空的阳光,世界回到了洪荒时期。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速度七十迈的汽车退化成了慢慢蠕动着的蜗牛,高树隐于乡野,高楼隐于城市,无形亦无影,近乎妖。孙大圣的火眼金睛早就看出,这沉沉迷雾,实在是妖气太重。冬至节,天日重现,叫人找回了自己熟悉而亲切的身影,重获生活的安全感和幸福感,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冬至无雨一冬晴。冬至天气晴,来年百果生。冬至的晴是季节链条中的重要一环,是百果生长的原初的强大动力。随着太阳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树木房屋的阴影越来越长,正午的阳光直射南回归线之时,北方大地上挺立的事物生长出一年中最长的阴影。“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冬至到了,白昼渐长,勤劳女工比常日增一线之功;一阳初起,也振奋了堤岸山岭,它们驱赶着寒气,好让柳条轻盈舞蹁跹,好让梅花含笑嫣然开。杜甫,这位农耕时代的伟大诗人有着北方农民的朴实与智慧,他的感官天然为时令而生,为土地而生,他用他的诗歌保存着冬日时节一群积极进取奋发有为的卑微生命,以及大地的原在给予人的稳定的幸福。

      最起码,从冬至开始我们就可以做过年的准备了。

“犁田冬至内,一犁比一金。”冬至俗称数九,今天是数九的第一天,白天的最高气温降至五摄氏度,天气不是很冷,但此时山岭上看不见一个犁田的人,偶尔可见一两个人影,进出果园的小屋。村庄距离县城一步之遥,去城里的路特别宽敞,脚上也不沾泥巴,年轻人潮水般涌向城市,村里种地的多是中老年人。种地就是搭上功夫赚口放心粮吃,能收多少就收多少。种地东岭上,悠然见西楼。此种悠闲恬淡来自土地的低产出,种啥收啥,收啥亏啥。土生百宝地出万金的现代版是在耕地加减运算中被减去,建工厂,盖商埠。

      在冬至来了的第十一天,天上终于降下了雪,不过很快变成了雨,这是不是因为阳气上升化雪为水了?

我看见了一个木栅门,山坡上的木栅门,被唐诗宋词反复赞美的木栅门,由横三根竖三根木头拼成,交叉处用铁丝拧紧,看上去有些潦草。木栅门后面是一个三米多长的瓜棚,全是横平竖直的木头,最外面的两根做了木框,瓜棚爬丝瓜、冬瓜、葫芦、吊瓠子、喇叭花,也爬扁豆和青虫。从茎秆的多种多样、叶形的不一而足以及枯黄的深浅度就可看见植物物种的多样性。它的春天什么样子,就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岁月流转中经历了怎样的谷雨处暑寒露霜降,才成为今天这个平静素朴的样子。可是,瓜棚后面的果园小屋倒了,像是被一发炮弹准确击中,粗粗的木梁断为几截,碎裂的砖石像一群搁浅的游鱼,睁着惊恐的眼睛。一个能孕育王维也能成就杜甫的月亮小屋倒了。这样的小屋越拙朴越叫人眼窝发热,是那种“云物不殊乡国异”的东西。如今,瓜棚没有了后面,我想象不出它来年春天的模样。它能够流红涌翠镶金嵌玉,是因为它有一个后面。后面是果农挑水的身影摘叶的身影剪枝的身影,后面是彩蝶蜜蜂舞翩翩的身影,后面是许多生命相亲相爱共度好时光的场景。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每年过了冬至下的雪,积不住,都很快消融了!

苹果树穿上了暖暖的麦草秸,靠近地面的一段树干全涂白了,像是打了绑腿的军人,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沙沙作响。果树显然修剪过了,剪至两三年生枝段,剪口用保温膜裹紧,复以麦草捆绑。问果农,这种修剪方法叫缩剪,对多年生枝段进行短截,能促进剪口附近萌发长势较强的中长枝。又问这块地的去向。果农回答:明年四月果树开花时,你再来吧,闻着比苹果都香。这些矮矮的果树,伸着短而粗的枝段,在泥土里生长,缓慢而坚韧。看着它们果敢沉稳的样子,我忽然想,摘除了红润的果实,凋落了油绿的树叶,短截了灰褐的枝段,就是为了凸显冰天雪地里的勇士形象。

    虽然雨水也可以解决大地的干渴,但还是期待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冬至这个时节普降大地,老人说干冬湿年,可别把雪攒到过年下!

我知道,我穿过两三个村庄,最想看看冬天的麦苗,这升腾在北方大地上的绿色的火焰,这被太阳的光芒镰刀的光芒汗珠的光芒持续照耀的庄稼。冬至以后,它们进入越冬期。我牵挂它们,就像牵挂那些久不联系的发小:“冬天到,冬天到,天天上学不迟到。”看见麦田,我就有扑上去的冲动,我知道,在麦田里躺一会儿,打两个滚儿,也践踏不了麦苗。小时候,母亲告诉我,麦子怕干怕涝怕虫怕病。北方的农民多把麦子叫成妹子,像称呼自己的亲人。亲人怕什么,怕隔绝怕冷漠怕感情的荒芜。

冬天的土地并不是单调的灰黄。种过红薯的地块偏向红色,裸露的红薯根像一群蚯蚓那样蜿蜒游动着。栽有果树的地块偏向黑色,地上撒了一些焦黑的块状的炕土。麦田更是与众不同,它像田野里的一个大湖,绿波荡漾。湖的颜色有些发暗,有些驳杂,但不混浊。这和季节有关,和勤劳的农民有关。地里撒了不少黑色的山鸡蛋一般大的粪块,还有粉碎的黄色的玉米秸秆。很多文明村不让草垛进村了,焚烧秸秆易导致雾霾,农村劳动力又极度匮乏,聪慧善良的北方农民把玉米高粱等作物的秸秆粉碎还田,培肥地力,提温保墒,促进麦子根系生长。

路上遇见一位中年农民,和他闲聊,他说,在家里待着不是腿疼就是胳膊疼,哪儿都不舒服,到麦地里转一转,身体特舒坦,吃嘛嘛香。

——摘选自沈阳出版社《中国时间——二十四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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