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inspiredtechies.com

我见苏叔阳先生哭

10个月前,我见苏叔阳先生哭;10个月后,我哭先生苏叔阳。

苏先生学生时代是一位曲艺爱好者,他非常喜欢相声、快板和评书。那么,他是谁的粉丝呢?他是20世纪中叶评书巨擘连阔如的粉丝,用今天的网络语言说,就是那种地地道道的“铁粉”。“1956年,我上大学一年级,为了提高水平,我胆战心惊地邀请连阔如来校辅导。没想到,到了约定时间,他自己提了个小包坐着公共汽车来了。他身量不算高,却宽肩阔背,红脸膛,悬胆鼻,两眼炯炯有神。声音自然是好听,尤其是亲切温和,让我们这帮学子,也觉着身份见长。连大师和和气气,足见我们是可造之材。他说:‘唱歌是竖嗓子,朗诵是横嗓子,打算说书、唱歌……就要自我修养到最高境界’。”

反正我信!

苏先生20多年抗癌事迹,同样堪称热爱生活的“丹心谱”。

2018年9月17日,大型人文地理纪录片《永定河》研讨会在京召开,会上见到苏叔阳先生。

于是,有了“师生”一路长谈的机会,那是一位长者对晚辈的倾心交谈。我甚至想,人和人要怎样知心,才能谈出如此内容。这让我感念不已,终生不忘,每每想起,觉得天地宏阔,岁月苍茫,人间是多么温暖又凄凉的住所,生命又是多么至情至性的存在。

图片 1

——最孝顺的儿子,会劝父母离婚。

反正我信!

苏先生说:

重归故土泪蒙眼,一放风筝喜气扬。

饭后,剧组安排好一辆车,送苏先生和我。

“当时我还年轻,在上学,是我劝母亲和父亲离婚的,去法院办理手续也是我办的。那样做,对我的父亲好。否则,会影响父亲的前途。我理解父亲的难处。母亲当然不愿意离婚,也只有我劝,她才能同意。父亲当时已经不回家住了,他有自己喜欢的女人。母亲带我去找他,他只是在大门外和我们见面、说话,不让我们进门。那样的情景,我永远不会忘的……但是若没有离婚的一纸文书,父亲和那女人在一起就很麻烦……”

一个儿子有多么崇拜自己的父亲,多么爱自己的父亲呢?尽管父亲曾经带给他幼小的心灵极大的痛苦、失落,乃至情感和精神备受打击。然而,说起父亲,说到父亲去世时为他整理遗物,鬓发雪白、垂垂老矣的苏先生,依然眼含热泪,凄怆不已。“我的父亲很了不起!非常了不起!他是中国科技界功勋式人物,为国家作出巨大贡献,比我强多了。记得我的话剧《丹心谱》在‘人艺’上演,父亲的好友、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也来了,她坐在我旁边看戏,非常惊讶地说:‘怎么你是他儿子?你有时间一定到我家里来啊!’我当时答应了,但此后我从来没有登门拜访,我怎么好意思去呢,父亲和我……怎么说呢……可是,我最后才知道,父亲是那样地爱我,关注我,这是他去世以后我才知道的。我的同父异母的两个妹妹告诉我的,父亲的遗物当中有许多剪贴的报纸,那是他把关于我的消息和文章全都细心地整理、积攒起来……其实,他很看重我,关注我,欣赏我的成绩……但我哪里有他那样的成就呢……现在,我们的感情非常好,我说的是我和两个清华大学的教授——我的隔山妹妹。我们都已经年老了,但她们都认我这个老大哥,对我可好了。每到过年过节,我们就会聚在一起,吃饭,聊家常。我总是不客气地数叨她们俩,我说妹妹们太没大作为,没有给爸爸争气。人家俩人都是大学教授了,还让她们怎么着?我也是够过分,都这年岁了,还督促她们要努力……”

编者按:81岁的著名的文化学者、剧作家、文学家苏叔阳先生不幸于2019年7月16日永远离开了我们。苏先生给大众留下电影《夕照街》、话剧《丹心谱》、长篇小说《故土》、散文《理想的风筝》等,都是在为百姓说话,写百姓的喜怒哀乐。而原《北京日报》高级记者、作家彭俐倾情撰写的契友交往,则为我们讲述了苏叔阳先生不为人知的自己的故事。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事情。

还有,你信不信,爱曲艺的人容易成为大作家?

你信不信,“健康”的病人接受疾病?

晚餐同桌,紧挨着他,见到鲈鱼鲜嫩,精挑细选颈上腮下好肉,用公用筷子夹到他盘里。他很受用,不说客气话。知道老先生患癌症多年,不敢让他喝酒。不料,他说“喝酒”。我问:“您喝酒?”他点头。我再问:“您喝白酒?”他再点头。我知道,今天他高兴。他兴致很高,讲到他感恩的人,人民大学党史系导师舍不得他这个好助教,但还是放手,让他去做职业编剧;文化部长为他安排工作调动时,帮他出了个好主意;北京电影制片厂厂长格外关照他这半路出家的电影编剧,让他半年一年不必写剧本,只关在放映室里观摩电影即可……讲着讲着,他几度哽咽、流泪……

苏先生和连阔如的女儿评书家连丽如是好朋友,连丽如请他为传记《醒木惊天连阔如》作序,他欣然命笔。我本人经常捧读贵“序”,读不够那结尾的一句赞美,他喜欢赞美后进:“我向这本书的作者彭俐奉上敬意和祝贺。”——我一个无名之辈,怎当得起这样的夸奖,却因此得到非凡的鼓励,获得无尽的力量。

夕照街头柳叶绿,丹心谱里雪花香。

他问我住哪儿?得知我近他远,执意对司机说先送我,因为我住二环内,他住四环外……我对司机说:“今天,咱们就是去天津,也要先送老先生”。

姜昆有事找他,他绝不推辞。记得大约10年前,姜昆组织召开“大曲艺”研讨会,请来了作家苏叔阳先生、漫画家方成先生、画家李燕先生、《文艺报》副总编辑杜家福……我也应邀出席。李燕先生说:“中国曲艺如同我们民族的呼吸,亲切自然”。苏先生则说得更加直接:“我的艺术启蒙老师是撂地摊儿的艺人。很小的时候,甚至想跟着他们满世界转悠,去表演……倘若连评书、相声、戏曲都不爱看,都看不明白,那还怎么搞戏、拍什么电影!曲艺和戏曲,是中国的艺术瑰宝。”

哭苏叔阳

你会相信吗?

反正我信!

人间契友各一方,不似黄泉待客忙。

那天,我从姜昆发出的微信中,惊闻苏先生离世的噩耗,不相信他真的离去。连说三个“不相信”后,口占一首,四韵悲歌,题为《哭苏叔阳》,以致哀思:

都道文章千古事,此中泣血有叔阳。

或许,这是命中注定。尽管苏先生年长我20岁左右,但世界之大,恐怕绝不会再找到我俩这样“怪怪”的儿子。一深谈,苏先生和我,为人处世竟然是那么一样,我们身为儿子,都曾劝自己的父母离婚。可惜我没有成功,幸运的苏先生却大功告成。说到母亲,又都是书香世家,更为巧合的是,苏先生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是保定人。而保定师范附属小学的校歌《保师校歌》,还是出自苏先生手笔。

郑重声明:本文版权归402.com-402.com永利官方网站所有,转载文章仅为传播更多信息之目的,如作者信息标记有误,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多谢。